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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洪飞:棋局
双击自动滚屏   添加时间:2019/5/31   浏览次数:965   信息录入:成都作家网   【字体: 】    收藏  复制   打印

从市场回来,快中午了,突然下起了雨,我没带雨具,看见路边简易茶馆里,有两个人在对弈,这两年下棋的人少了,打麻将的多了。为躲雨也为棋,我走了过去。

尽管没有观众,摊主和一个穿着整洁的鸭舌帽老头正激战正酣。看棋局,摊主处下风了,他那深陷眼窝的浑浊眼睛抬起来,透过老花镜看了我一眼,用右手食指指了指旁边桌子,我一看桌上一个绿色打火机压着一张褶皱的百元钞票。我一惊:咦,今天咋的?注不小啊!平时他们就是二块五块的美其名曰提高兴趣,都要吵吵闹闹的。今天情况不对,自然就不好吱声了,更不想惹麻烦。记得前几年下棋兴盛时,曾经有个正要走棋时,观者中有人咳嗽一声,行棋的刚要落下的棋子马上变了一招,后来都找了话说,说这咳嗽声是提醒他这步走不得。水平相当的人对弈,旁人的一个动作一个眼神都可能左右棋局的胜负。所以观棋者不仅不说不动,方能算真君子。

我静静地看棋,赌注越大,棋越有看头。但细看一下,我更奇怪了,发现今天这两个人行棋有点敷衍随便,不是他们平时的剑拔弩张、暗含杀机,又不像紧张走随手棋,总之不同寻常。

摊主是个老鳏夫,早年荒唐,本有个剃头的营生,却不珍惜,成天想挣大钱,结果大钱没挣到,连个家都安,又没有买社保,老年很潦倒,开始到处拾荒。现在心血来潮自己搭个棚子,又干起了老营生——剃头兼卖茶。人们见他戴着老花镜,手也不住的颤抖,所以大多不敢让他剃头,只有少许老年男人在这里吃茶打牌。我路过时,他也献媚似的邀请过我几次,一直都是来去匆匆,想关照一下他生意也没个时间。

其实,从小我就在他那里剃头,那时候他生意还不错。空闲他就爱下象棋,他棋下得不错,开始他对我是砍瓜切菜,我棋力长进后,他就不是对手了,加上他棋品不佳,慢慢就不屑与他下了。我和鸭舌帽老头前些年也下过棋。两人中这老鳏夫棋力应该稍稍领先,行棋风格更是狡诈。

今天这棋局却对他不利,几个回合下来,防守中他丢了一匹马,变成了单车仕相全,而鸭舌帽老头车马仕相全,还余两个小卒,应该是局慢棋,以老花镜的能力是可以走成和局的。那知道他走了几步后,竟然把“战俘”啪的一声拍在棋盘上说:“输了、输了。”鸭舌帽一愣,也没有意料中的欣喜抓钱,而是说:“还没有输,还没有输嘛。”老花镜把手向外挥了挥:“不下了,我要煮饭吃了。”鸭舌帽心不甘情不愿地拿了钱冒雨走了,也没有像平时一样和我打招呼。

老花镜见我站着不动,手上边忙边说:“老师,你天天走这里过,还是照顾我一下生意嘛。”我不解地说:“今天啥情况?”说着用嘴努努走远的鸭舌帽。“你还不晓得啊,他孙子患白血病了,大家都给他捐钱,可他就不收我的。”

“哦,你就故意……”我一下子就明白了,“怪不得!”

他扶了一下快要掉到鼻尖的眼镜:“你晓得,以前我经常赢他,今天只是还点给他。”这满含眼屎的老头咋有点可爱了。

“哦,是不是我们学校六年级那个男生哦,今天我们还在给他网上众筹呢。”我拿出手机点开微信,翻出众筹的那条,“这是不是他的孙子?”老花镜看了看我放大的图片说:“是他,我经常看见他接送。”

原来生病的是鸭舌帽的孙子,我看了看众筹的数目:“才两天都众筹八万多了,不错。”老花镜说:“手机上都可以捐钱吗?硬是先进哎。”但众筹的目标是三十万,还要加油,我边走边又发了几个朋友圈,求朋友们献爱心,求朋友们转发。回去吃完饭,就有朋友纷纷转红包给我,要我代捐,其实朋友们的心思我知道,他们是想让我知道,他们响应了我的号召,也不想默默无闻的捐钱。我就一一乐此不彼的代劳,完了把凭证拍下来再发过去,让他们知道自己钱的去向。老婆也发她的朋友圈,就这样忙了一个下午和一个晚上,我也不知道代筹了多少,总之忙并快乐着。

周末,我又经过路边茶馆,一个顾客也没有,我走过去坐下:“倒茶。”老花镜吃了一惊:“好,好,这才巴适嘛。”茶泡起后我把茶钱付了说:“来下棋。”他说:“不来。耽搁时间。”

“来点小惩罚嘛。”我知道有彩头他才来。

“不来,我下不赢你。等有人来了我们打麻将嘛,凭手气。”

“现在不是没有人吗,棋拿出来,我瘾发了,我让你一匹马!”

“真的啊,好嘛,那好多一盘呢?”他兴奋又带点狡黠的眼光看着我。

“随你。”

“十块!”

“要的。”

我不露痕迹地连输三局,他边朝屁股包里揣钱边笑嘻嘻地说:“老师,你的棋退步了。”

“是啊,好久没下了。”我显出尴尬的神情。

“空了又来哈,下次不要你让马了,下平棋。”我走远了,他还在喊。

 

来源:《四川小小说》2019年第1期

 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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